烹？享！亨……小议话剧《烹》中女性野心的复调叙事

东汉许慎编著的《说文解字》中本无“烹”字，只有其原文“亯”，上半截从“高”，如祭祀之高台；下半截为“曰”，即“口中之言”。原意为奉献熟食使鬼神享用，后分出来“烹”“亨”“享”等字。“烹”是敬献品由生到熟的过程，“享”指鬼神受用，而“亨”则指顺利完成这一仪式。由深圳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出品，第十六届创意剧场——深圳本土戏剧扶持计划推出的的女性话剧新作《烹》，讲述两个拥有野心的女性在烹饪届将自身烹煮，却无处/拒绝献祭的故事。乔西曾在行业登顶，开创知名法餐厅Josie’s，成为大厨，最终却失去一切。沈璐琪恰似年轻时的乔西，有天分，怀揣梦想，因梦想易热胀冷缩，时而自负时而自卑，自私却又因天真而被人原谅。两个女性，跨越5年的故事，恰恰诠释了“烹”字原初的三重含义。

参照人类学家列维-斯特劳斯的观点，将食物由生烹熟，在人类发展史上象喻自然到文明的进展；而在个人生命史中，“烹”象征个人社会化的过程。“烹”需要火。这些原动力，对于人而言则是野心与梦想。梦想若要持续燃烧，必须有天赋持续供能——人可能因为热爱而去做某件事，但必须因为擅长才能持续热爱，因为擅长才能带来外界的赞美，形成正反馈的闭环。沈璐琪拥有万中选一的味觉天赋，能分辨出混合在一起的食材成分，能感受到只有一丢丢的果酸的微妙味道。而乔西，她的崇拜对象对她的肯定，无疑是催化物和助燃剂。

不过，所有的梦想都是package，是命运配套销售的一揽子人生。它包括登顶之后的无限风光，也包括攀爬过程中艰难险阻；包括别人的冷嘲热讽，和自己鞋中的一粒沙。因此，“烹”需要容器来承载梦想，以免它满溢，也防止它挥发，以至于最后一滴不剩。乔西是炊具，规范沈璐琪的形状，调整她的火力。成为“梦想奴隶”的人，往往会忽略掉其他。沈璐琪会冒充记者闯入偶像家中，会在受到母亲的阻拦之后深夜潜入乔西家中，要求宿醉的她帮助自己上博蒙烹饪学院。乔西用尖锐的发问使她清醒：你的梦想究竟是做某件事（如烹饪），还是获得某件事带来的利益荣耀（当主厨），还是为了做这件事而搭的阶梯（读博蒙）。“烹”是两个女性之间的双人舞，看似对抗，实为配合。乔西牵引着沈璐琪的“wants”，即想实现的表层欲望；在一次次的碰撞中助她认清自己的“needs”，即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。

在“亯”字的原义中，“烹”熟的食物是祭品，“享”用此的在上古是代表天地秩序的鬼神，在今天为社会秩序与行业规则。乔西教导沈璐琪的同时也在驯化她。法餐后厨的种种规则，有其合理性。配菜西蓝花的烹饪时间决定了主食材煎好后静置的时间，并影响其口感；执刀的手势影响切片的厚薄和均匀度；无条件的服从是这一场餐厅内味觉之战胜败的关键。但是，“试错“真的是规则的大敌吗？永远只走在正确的路上，也就永远不会发现新路径和新风景。乔西那个记满了原创菜谱的本子，写作于她的博蒙时期，难道不正是因为，那时的她，虽然被规则毒打过，但还没有彻底臣服吗？乔西要把沈璐琪一步步引向献祭的高台，就必须要打压她试错的勇气。麻烦的是，PUA和正常的教育往往混杂一起。乔西误以为沈璐琪接近自己的目的是偷走菜谱，但她并不直说，反倒就后者的执刀手势连喝数个“错”。因为对目的的指责，对方可以辩解，而在专业领域，学徒必须回答“yes chief”的规范语势。乔西以语言之鞭，越来越密集地抽下，演绎了等级秩序中的规训之道。

然而，乔西在规训沈璐琪的同时，自身试图成为另一个体系的献祭物，那便是资本运作和市场的游戏规则。Josie’s餐厅名本是乔西名字的所有格，却被资本掠夺。在这个以菜谱、技艺、服务为武器的战场。她一败涂地，她的名字成了被利用的空壳。她想参加综艺获得奖金东山再起，却又陷入另一个规则的牢笼中。当比赛的技能是萝卜雕花或者100元6道家常菜，她都丧失了作为“主祭品”的资格，只能做一朵不听话的，没按照规定时间烤熟的配菜西蓝花。如果说沈璐琪拒绝成为祭品，而她却无处献祭自身。

乔西和沈璐琪的“师徒”关系体现着“烹”——山脚下仰望者的社会化过程；也体现着“享”，规则体系玩味牺牲者的痛苦，哂笑数声。这两层含义居于文本内部，而由“亯”字引申出来的第三重含义，“亨”则体现在观演关系上。“亨”意味着通达顺利，但在观演关系上，“不顺”才有意味——观众无法轻易地认同一个人物反对另一个，不能找到谁是作者的代言人时，才会开启思考之旅。创作者隐藏得很深，绝不袒露对两个女性的态度。这对师徒各自唱着独立的旋律，在舞台上始终是疏离的，独立的，走位较少交织。偶然，在深夜，无处可去的沈璐琪靠近酒醉的乔西，但很快又分离。两条人物旋律线交错展开，两个女性骨子里相似，对“烹”的态度却在拉锯。这是复调式的人物关系，主人公不是传声筒，而是自己观念的主体。

在此意义上，《烹》并非完美，上下半场之间有断裂之感。上半场聚焦于师徒之间的碰撞，她们陪伴彼此，却未免越界；充满改造对方的冲动却又在适时止步。两人的观点做派都有合理性，具备完整价值。然而，下半场，乔西的颓丧、失踪、拒绝，被解释成因博蒙的导师、金色之梦的大厨Julien Adler长期性骚扰女学员，乔西遮盖了此事而带来的负疚和伤痛。上下半场均讲述理想在现实面前的挣扎与破灭，揭示等级秩序对个体的吞噬，但是，在性骚扰这个极端的权力失控行为面前，只能有一种态度，一种声音。沈璐琪个人成功的梦想在下半场微妙转变为关于社会公义的理想。在她于理想破灭之后发出的“那我该怎么办”控诉面前，任何辩驳都是无耻的。因此，上半场中宝贵的“复调”式的架构，两条旋律线之间的对位交织消失了，人物的复杂性献祭给了主题的鲜明性。